第64章 哥哥，唱首歌吧

“哥，你给我唱首歌吧。”那个声音说。

风又起来了，吹动他后脑勺的头发，像是有人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就唱小时候你总唱给我听的那首。我好长时间没听了。”

林天的手还放在墓碑上，手指攥住了石板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

第一句没有唱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在唱。

低低的，哑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他唱的是小时候的那首歌。

那是首儿歌。

上学的路上唱，放学回来唱，大槐树底下粘知了的时候唱，稻田里赶麻雀的时候也唱。

唱了这么多年，她的病越来越重，住在医院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她疼得睡不着，就让他唱。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唱，怕吵到隔壁床。

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眉头松开，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弯度。

现在他站在山上，站在她面前，又唱起了这首歌。

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唱第二句的时候，眼眶开始发烫。

唱到第三句，他唱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半空中，像被风吹断的线。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墓碑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眼泪掉在青石板上，掉在她名字的笔画里，一滴接一滴，把石头洇成了深灰色。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么抵着墓碑，手指抠着石板边缘，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风吹过来，野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那些野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孩子在听歌。

他缓了很久。

然后他又接着唱了。

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哑，还是断，但他没有停。

他一句一句地唱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挂在下巴上，滴在墓碑上，滴在手背上，滴在那些黄的白的紫的野花上。

唱到最后几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低到几乎只剩下气声，像风掠过草尖，像稻叶哨子在黄昏里响最后一下。

最后一个音落在风里，散掉了。

山上又安静下来。

他跪在那里，额头还抵着墓碑，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野梨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野花上。

那只菜粉蝶又飞回来了，在花丛上面绕了一圈，然后停在那朵最小的黄花上，翅膀一开一合。

“哥哥。”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轻得几乎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

然后风停了。

菜粉蝶从黄花上飞起来，飞过墓碑，飞过野梨树，往山坡下面的村子那边飞去了。

林天抬起头，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远，变成一个白点，融进金色的光线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泪。

他伸出手，把墓碑前面被风吹歪的那把野花重新摆了摆，把黄的放在中间，白的紫的围在两边，摆得很整齐。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没有拍，站了很久，看着墓碑上她的名字，看着她名字旁边那片青灰色的石头，看着石头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笔画。

太阳快要落山了。

整座山被照成一片柔软的金红色。

野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墓碑上，像谁给那块青石板搭了一件衣裳。

远处的村子开始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慢慢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散开了，融进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