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哥哥，唱首歌吧

第三天，林天上了山。

他选了很久。

从村子后面的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有一片朝南的缓坡。

坡上的草长得很野，高的齐腰，矮的贴着地皮，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整片绿色的水面在晃。

他站在那里往远处看，能看见村子，看见老屋的灰瓦屋顶，看见那棵大槐树，看见稻田已经收了，只剩下齐齐的稻茬和一垛一垛的稻草。

小欣会喜欢这里的。

他把地方选在了一棵野梨树旁边。

这个季节梨花已经开过了，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叶子，风一吹哗哗地响。

坡上开着很多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碎碎的散在草丛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糖粒。

有一只菜粉蝶从野梨树那边飞过来，在花丛上停了停，又飞走了。

他把小欣葬在了那棵野梨树下。

墓碑是林天自己刻的。

他从河滩上找了一块青灰色的石板，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的大小。

他用凿子和锤子刻了她的名字，刻了很久，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刻完了，他把石板立在土里，用手把周围的土拍实了，又去溪边捧了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都有，放在墓碑前面。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野梨树下，坐在她旁边。

山上的风比村子里大。

风从南面吹过来，掠过整片山坡，草叶哗哗地响，野梨树的叶子也哗哗地响。

那些野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又自己弹回来，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孩子。

林长安没有来。

他从孤儿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倒下了，烧了两天，今天早上才退了烧。

林天出门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干得起皮，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没有动。

林天在那块青石板前面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面升到头顶，又往西面偏过去。

山上的光影也跟着变，早晨那些花还带着露水，中午露水干了，花瓣被晒得微微卷起来，到了下午，光线变得软了，金色的，斜斜地铺过来，把墓碑上她名字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三个字。

他刻了三个多小时。

每一笔下去的时候，他都在想她叫这个名字时候的样子。

她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榕树底下追着豆豆跑，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喊着小满小满你快来看；

她在老屋的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一整个下午，爷爷喊她吃饭喊了三遍她才听见；

她在大槐树底下仰着头冲他喊“哥你裤裆挂树杈上了”，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她在稻田边上拿爷爷的锅铲敲铁盆，哐哐哐的，麻雀没赶走几只，自己笑得快背过气去。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每一帧她都活蹦乱跳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

可是现在她躺在他面前这块青石板下面的土里。

林天的喉咙动了动。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指尖摸着那三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摸过去。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摸上去不凉。

风停了。

山上忽然变得很安静。

草不晃了，野梨树不响了，连那些野花都直起了腰，一动不动地立在金色的光线里。

整座山像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

“哥哥。”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笑。

他没有回头。

他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