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麦子熟了千万次
  管理?那是“大人”们的事,你一个“支那劳工”,只配听吆喝,埋头干活,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厂子里掛过青天白日旗。
  可对他们这些底层工人来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来接收的官员穿著呢子大衣,皮鞋鋥亮,说话带著南边口音,看人的眼神是往下瞟的。
  工钱照样发不下来,管事儿的照样是那些会来事、有关係的人,他们这些老工人,还是站在机器旁边,还是听著上面吩咐,让干啥就干啥。
  管理这两个字,在孟泰活过的这几十年里,从来就跟工人不沾边。
  那是官,是先生,是太君,是穿著体面、识文断字、会打算盘、能写会画的人干的。
  他们这些臭苦力、大老粗,命里就是干活的,就是听令的。
  现在,霍冲,这个新来的年轻干部,跟他说,要让他当队长,管一百五十號人。
  这在孟泰的世界观里,是拧著的,是不对劲的,甚至让他心里有点发慌。
  他不是不想为厂子出力,他这几个月天天在雪地里刨,不就是想把厂子从坟里刨出来吗?
  可让他管人?领著人干活?这超出了他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他怕自己干不好,把事弄砸了,辜负了这份他不太理解、但又沉重的信任。
  更怕……他骨子里那种歷经几个时代沉淀下来的、对上位者的本能距离感,让他觉得这个位置,本就不该是他的。
  雪还在静静地下,落在孟泰花白的头髮和旧狗皮帽子上,也落在霍冲年轻的肩头。
  霍冲看著老人脸上那种混合著困惑、惶恐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卑微的神情,心里原先那股兴冲冲的劲儿,彻底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