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异向思维
  8月31號下午,他找到李进芬,好不容易说服了她,总算赶在开学前把最后一个教学岗位填满了。郝个秋高兴,当晚让伙房单炒了几样菜,派人把三道山副乡长贺新华请来喝酒。和郝个秋关係亲近的几个老师闻风赶来凑热闹,一群人喝到10点多才尽了兴。这是郝个秋连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放鬆。
  今天,他按计划羞辱了新来的王林,可同时,王林也给他製造了不痛快。工作报到是多么重要的日子,王林竟然穿著有大泥印的衬衣进了办公室。脚上穿的呢,不是正式场合必配的黑色皮鞋,而是一双落了灰尘的白球鞋。郝个秋极为看重礼仪,对学生,对下属,无论是穿著、髮型,还是坐姿、走姿、臥姿,甚至说话声调,都有严格的认可標准。王林的表现,在他心目中贴实了目无尊长、胸无大志、贪图玩乐、不要体面的標籤!
  郝个秋吩咐傅百燾领著新来的老师去认宿舍后,先自出了教导处。刚转过拐角,就听见一片杂乱的叫喊声,是从初二几个教室的方向传来的。他十分气愤,紧走几步,来到第一个教室门前,抬腿就是“咚”的一脚,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教室內突然就安定了,然而旁边几个教室里当即窜出来一些学生,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一探究竟。郝个秋本想发作一番,却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发火了……
  晚上,郝个秋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忆近期的情况。他痛苦地发现自己老了,工作越来越情绪化,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千万不能让老师们看出我的焦虑啊,领导形象第一!”
  再一个睡不著的是王林。翻来覆去的他,脑子里全是一天来的遭遇。
  上午10点,学校召开全体教师会,郝个秋是主持人、主讲人,但会议的焦点人物却是王林。
  会上首先介绍新来的老师,王林第四个站起来同大家认识。重新换了装束的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微笑著向大家点了一下头,瞬间,其英俊的相貌和淡定的气质吸引了全体人员的注意。当傅百燾高声朗读到“王林,任教导干事助理,负责办公室杂务”时,全场哄然大笑,五十多位与会者的目光顿时变得异样了——这么多年来,五中还是第一次设立“干事助理”的职位。教导干事身处教师指挥机关,地位不容忽视,但毕竟是办公室里最低身份的职员了,干事助理就是被最低身份的人使唤唄,真是好笑和难以理解。这样屈辱性的安排,他竟然能够忍受!
  面对人们的不解甚至有点嘲笑的目光,王林很平静,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慌乱和不满。
  郝个秋给足了人们谈笑的时间,足有三口烟的工夫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秩序逐渐安定下来。
  郝个秋颇为自负。他有条不紊地分析形势,展望未来;语重心长地告诫老师们要好好工作,至少要对得起国家发给的工资!不紧不慢,足足讲了两个小时后才宣布会议结束。
  人们走出会议室,正好到了中午开饭时间。今天教师食堂吃米饭,主菜是猪肉燉豆角豆腐粉条。开学第一天嘛,伙食自然要有所改善,能容纳四十多人的餐厅里坐得满满登登。看老师们的表情,吃得非常满意。
  五中的伙食水平不高,在全县九所国办学校中是最差的。別看学校农场有三十多亩地,能种植大量蔬菜,但架不住周边的小偷小摸太多,学校后面的围墙经常被人为破坏,今天补修好了,第二天就又被扒倒了,有时一晚上能把菜园里的菜偷个精光。学校报过无数次警,可一点用也没有。久而久之,种菜师傅们没了积极性。偌大菜园子,种一些豆角、黄瓜、茄子、菜椒、萝卜、白菜,品种不算少,但仅勉强够吃。听傅百燾讲,一般情况下,男老师一个月十来块钱足够了。王林第一年是见习老师,工资每月三十三块五,能余下多一半!
  吃完饭,王林和閆金民回到了宿舍,他俩被分在了同一间。宿舍间量不小,只是又潮又暗。上午,傅百燾领著两人刚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发了霉的气味呛得他们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傅百燾急忙打开南边的窗户,並让他俩先退到外边。傅百燾告诉他们,这间宿舍原来住过一对小夫妻,两年前两人一块儿调山前了,从那儿以后,再也没人进来过。地面之所以潮湿,是因为水房离这里比较近,宿舍后面有一条暗排水沟,对附近三四个宿舍有一点影响。王林和閆金民表示无妨,今后多通风就行了。现在距离门窗打开的时间快有三个小时了,屋里的气味小多了,两人开始进屋收拾。
  屋里太脏了。双人床(其实是两张单人光板床並在一起的)上有一大片黑乎乎的颗粒状的东西,床底下则是废弃的鞋袜、牙刷和碎纸等,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尘。东北和西北两个墙角,居然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老鼠洞。两人这才明白了,床上颗粒状的东西是老鼠的废弃物,真是噁心死了。屋顶是一层纸糊的吊棚,看上去比较讲究,估计是小夫妻新婚时布置的,但西北角有一大片被漏水打湿过的痕跡,像极了婴孩屁股底下的浅色尿布。南窗户还行,玻璃比较严实,北窗的窗户框是鬆动的,稍一用力扳动就会散了架子。閆金民皱著眉摇头说:“难怪小夫妻调走了,这屋里怎么住啊?时间长了非得风湿病不可!”
  两人发愁从哪里下手的时候,郑义民来了,踅摸一遍后说:“还是我们宿舍好。”閆金民听罢,立刻到郑义民和康凯民的宿舍查看,看了半天没感觉出多好,失望地说:“也不咋滴啊!”郑义民笑了:“你们屋里才两个老鼠洞,我们有仨!”閆金民这才发觉上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