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绿洲
  起初只是一抹极淡的绿意,浮在黄沙与砾石的边界上,像是谁用蘸水的毛笔在宣纸上晕了一笔,淡得近乎错觉。姜小满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那抹绿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
  又行十分钟,绿意已不再是“一抹”,而是一片——一片与整个戈壁地貌彻底割裂、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直接剪裁下来的、不合时宜的浓绿。
  苍临將车停在路边划定的临时停车区。这里已经停了几十辆车,从本地牌照的麵包车到外省房车不等,还有几辆掛著网红直播標识的改装车,车顶架著补光灯和收音麦。
  姜小满下车。
  他首先闻到的不是戈壁的乾涩,而是——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意、某种类似雨后森林才会有的潮湿与清新。这些气味本该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出现在某个刚下过雨的黄昏,出现在他十七年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离开南城的记忆里。
  而不该在这片年降水量不足五十毫米的戈壁腹地。
  他向前走。
  绿洲的边缘没有明確的界线,没有铁丝网,没有围栏,甚至连警示牌都没有。黄沙与青草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一步跨过去,世界就换了顏色。
  脚下不再是砂砾,而是湿润的、鬆软的、踩下去会微微下陷的黑土。姜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黑土里甚至能看见细小的蚯蚓在蠕动。
  这不可能。他想。
  但他没有说出口。
  绿洲远比网上流传的照片更大。姜小满和苍临沿著游人踩出的小径向內走,两侧的植物渐渐从常见的沙地胡杨、骆驼刺,过渡为某种他完全认不出的物种。
  一株矮树,主干不过手臂粗细,叶片却是六角的星形,叶脉泛著银白的光泽,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水纹。它没有花,但树冠边缘垂落著无数细长的、透明如水晶的丝絛,隨风轻摇,碰撞时发出极轻的、风铃般的脆响。
  另一丛灌木,叶片细密如针,却柔软如羽。姜小满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那丛灌木竟微微缩了缩,叶片收拢,像是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