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等待
  夜深了。
  大牢里静得只剩油灯的噼啪声,偶尔从深处传来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呻吟,像是梦囈,又像是鬼魂的嘆息。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一会儿像是从左边传来,一会儿又像是从右边响起,听得人心里发毛,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苏白坐在值房里,手里捧著一卷泛黄的卷宗,目光却不时扫向窗外那道通往地下的铁柵门。油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动,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活的一般。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刻意压著脚掌落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若不是此刻值房里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根本不会注意到。接著是极轻的叩门声,三下,两下,又三下——像是某种暗號,节奏分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又轻得像老鼠在啃噬木头。
  “进来。”苏白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卷宗上,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门开了,一道瘦小的身影闪身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他的动作极快,极轻,门板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门轴极轻微地吱了一声,像是老鼠的叫声。来人正是郑世杰,白天那个被毛牢头踹得满地打滚的狱卒。他额头上还包著白布,白布上隱隱渗出一点血跡,那血跡已经乾涸成暗红色,边缘却还有一圈新鲜的血痕渗出,像是一朵绽开的梅花。他脸上的惶恐还未褪尽,眼睛里却闪著异样的光——那是既害怕又兴奋的光,瞳孔微微放大,在昏黄的油灯光里闪烁著,像是黑夜里的两点鬼火。
  “苏……苏牢头,”他压低声音,凑到苏白跟前,几乎是踮著脚走过来的,脚跟离地,前掌著地,像是一只做贼的猫。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蚊子叫,像是怕被墙根听了去,又像是怕隔墙有耳,“小的有要事稟报!天大的要事!”
  苏白放下卷宗,那捲宗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郑世杰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郑世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
  “说。”
  郑世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嚕,那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眼睛死死盯著门缝,確认门缝里没有透进光,也没有人影晃动,才又凑近了些,几乎贴著苏白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扁了才吐出来:“毛牢头……毛牢头他……他要去地下二层放人!”
  苏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深潭里掠过一道暗流,又像是乌云后面闪过一道电光。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淡淡道:“你怎么知道?”
  “小的亲眼所见!”郑世杰急道,两只手比划著名,手指在空气中颤抖,指尖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今夜小的轮值,尿急去茅房,回来时路过毛牢头的屋子,听见里头有动静。小的多了个心眼,趴在门缝里瞧——就瞧见毛牢头在收拾包袱,把几件衣裳和碎银子往包袱里塞。他还从墙上的暗格里摸出好几把钥匙!那暗格藏在画像后头,平时根本看不出来!那画像是关公像,他挪开画像的时候,墙上的灰都掉下来了!他……他还自言自语,说什么『苏白那小子不识相,那就让他吃不了兜著走』、『放几个出去,看他怎么交代』!”
  他说著,额头上的冷汗又渗了出来,顺著眉骨往下淌,在油灯光里闪著亮,一颗颗像是清晨的露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指尖都在轻轻颤动,连带著袖子都在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苏牢头,毛牢头这是要栽赃陷害啊!地下二层那些重犯要是跑出去几个,您这刚上任的牢头,头一个脱不了干係!县令大人怪罪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轻则革职查办,重则问斩抄家啊!”
  苏白沉默片刻。
  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郑世杰心头,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他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只能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著衣角,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一会儿又鬆开,手指不停地哆嗦,像是抽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