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
  乔小妹愿意一起北上铁勒诸部。霎时间,陈子昂心中对勇敢的乔小妹那点因“胡闹”而產生的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面对大唐医者的肃然起敬。
  陈子昂看向乔小妹的眼神,已然从看待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妹,转变为看待一位身负绝艺、值得信赖的医者。
  乔小妹似乎並未在意乔知之开玩笑的不满,也未曾察觉陈子昂內心翻天覆地的变化。
  隨军医师送来汤药后,乔小妹步履轻盈地走到帐中那张布满刀痕、充当书案的简陋矮几旁,取过粗糙的麻纸和一支禿笔,又从一个隨身携带的皮质小囊中倒出些许墨锭碎片,就著帐內浑浊的白水细细研磨。
  面对隨军的老医师对她这位大唐女医的质疑,她一边凝神思索著敬暉后续调理的方药配伍,一边蘸墨书写。烛光跳跃,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纤长的睫毛在眼瞼处落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声音不高,在帐內却清晰无比,陈子昂等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
  这句话,乔小妹问得异常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辩驳,没有委屈不甘的控诉,却带著千钧之力,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大唐远征军的军营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掷地有声。
  在乔小妹专注书写的此刻,她脑海中闪过小时候一些零碎却无比清晰的片段:
  乔小妹之所以能走上这条迥异於寻常贵女的道路,除了自身的天赋与近乎执拗的执著,还深受一位传奇女性的深远影响——李二皇帝的妃嬪徐惠。
  乔知之作为唐高祖的外孙,与皇室关係匪浅,乔小妹自然也算是外孙女。而徐惠,这位唐太宗李世民晚年极为赏识的才人,正五品的后宫妃嬪,正是乔小妹母亲庐陵公主的闺中密友。
  徐惠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幼聪慧绝伦,博览经史,更传承了其家族渊源的精湛医术,尤擅妇科与本草。
  入宫后,她目睹无数底层宫女、嬪妃生病时,因森严宫规所限,只能由男太医隔著重重纱帐“悬丝诊脉”,往往脉象难明,误诊率极高,不知多少红顏因此小病拖成重疾,甚至含恨而终。
  徐惠心生惻隱,毅然在掖庭宫一处僻静角落,开设了非正式的“女医馆”。她每日亲自携带草药和银针,为宫女们诊治,曾亲手研製解药,挽救了一位因不堪凌辱而吞毒自尽的宫女性命。
  令人惊嘆的是,李二皇帝得知后,非但没有斥责她,反而默许甚至欣赏她的行医行为,还曾特旨拨款支持医馆运营,特许她为了救治病人而相对自由地出入各宫。
  徐惠虽因后宫身份所限,未正式获得太医署的医官品级,但其行为与贡献,已完全具备了宫廷女医官的职能,堪称唐代“巾幗医官”的隱秘典范,在森严宫规的铁幕上,为唐代女子行医悄然撕开了一道珍贵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