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也先不花的最后选择
彻查结果是在七天之后摆在成吉思汗案上的。耶律阿海从辽东驿路总管府调来了近两年内所有东路旧部在驿路系统内的调度记录,张文谦把三路叛军首领的背景逐一查了个底掉——大理叛军首领“老鹰”曾随高泰祥驻防兰坪盐井,大理归附后他假意缴械,却在深山密林里秘密练兵;辽东叛军中的女真老兵曾把隐田册亲手交给术赤,如今又重新举起了完颜旧旗;沿海海盗的新头目是当年被郑统领驱散后又重新聚集的几股旧势力残部。另据审问舞弊案主犯的口供,也先不花外甥在受审时招认,舞弊案期间曾有东路旧部的老文吏替他传递过密封考卷的摹本,而那个老文吏几个月前刚被调往辽东驿路分站,恰好是此次辽东叛乱最先切断驿路连接的那几个屯田区之一。
线索越来越多,像一条被从泥土下拽出来的铁链,一节一节地浮出土面。所有被俘叛军头目和中间联络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人——也先不花。
成吉思汗看完所有卷宗之后,没有在金帐里召见也先不花。他让人在营地西缘一间不常用的旧毡帐里摆了一张矮桌、两把旧马鞍凳。毡帐不大,是他年轻时攻打克烈部时用的行军帐,帐顶的毡片已经换过好几次,但支撑帐顶的柞木柱子还是原来的,被炭火熏了二十多年,乌黑发亮。他提前到了,坐在面朝帐门的位置,面前横着那柄未出鞘的刀。帐内没有旁人,只有一个火盆,火盆里烧的是柞木块——也先不花的东路草场只烧柞木,大汗记得这个。
也先不花掀帘进来时,看到火盆里的柞木,脚步在帐门口停了一瞬。
他今天没有带蔑儿乞歹,没有带任何随从。皮袍是旧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的缝线断了好几处,没有重新缝。他走到矮桌前站定,没有坐。成吉思汗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掌——坐。也先不花在马鞍凳上坐下来。火盆里的柞木块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在毡毯边缘,两个人都没有去踩。
“为什么。”成吉思汗问的不是“是不是你做的”——卷宗已经说过话了,他只需要也先不花亲口回答这一句。
也先不花没有低头。他看着成吉思汗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见时才十几岁,在朵颜山的猎场上,一个还没有称汗的少年用一把断弓射穿了一头野猪的咽喉。从那天起他跟了这个少年半辈子,从朵颜山打到不儿罕山,从克烈部打到乃蛮部,从阔亦田打到中原。他的膝盖在朵颜山追击乃蛮残部时被马踢碎过,他的左肩在采石矶被金国弩箭射穿过,他唯一的儿子在吐蕃雪山口冻死了。他从来没有向大汗求过任何东西,除了这一次。
“大汗,我不是要反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骨头缝里挤出来,“我是不认识这个世界了。”火盆里的柞木火光照着他的脸,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一道一道深如刀刻,白色的胡须末梢在炭火的热气里极其细微地颤动。“我跟着你从那片草原打出来的时候,我知道刀能砍出什么,马能跑到哪里。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墙,没有壕沟,没有铁索锁江。我们有的就是刀,就是马,就是长生天在上面看着。我们不怕任何人——因为你带着我们,我们知道跟着你就能赢。可现在——你身边那个人用纸和笔画出另一张地图,那个地图上,有吐蕃的经文,有大理的茶山,有辽东的驿路,有江南的书院,有东海以外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岛。那个地图上没有毡帐的位置,没有千夫长的位置,没有只会骑马射箭的人的位置。什么地方是给我们这些人留着的?我们的刀能砍出什么?我们的马能跑到哪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正在说出自己这辈子最后也最不能释怀的一句话。“大汗——我反的不是你。我反的是这张图。”
成吉思汗闭上眼睛。火盆里的柞木块继续在烧,帐外风停了。他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那张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线索——是朵颜山的猎场,是那年秋天他们一起追一头野猪从山脊一直追到河滩,也先不花在河滩上被野猪撞断了膝盖骨,他把他从河滩上背回营地,背上的伤员咬着自己的袖子一声不吭。那头野猪后来被他们分着吃了。那时候也先不花的膝盖还是完整的,他还没有千夫长,他只是一个会用刀把野猪喉咙捅穿的小伙子。
现在这个小伙子老了。他不认识这个世界了。而他面前这个被他从河滩上背回营地的年轻人,现在是大汗。成吉思汗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也先不花,说了一句——“押下去。”
也先不花站起来。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按在马鞍凳上撑起身体,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帐门口走。
“也先不花。”成吉思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也先不花停住,没有回头。
“你的东路草场,还归你。你的马群,还归你。你的旧部里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人,不株连。”成吉思汗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横在两手之间,刀鞘上的皮革被他的手汗浸了几十年,已经磨得和铁一样光亮。“但你的人,从今天起,不能再出现在阔亦田。”
也先不花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条在朵颜山河滩上被野猪撞断过的膝盖,此刻隔着皮袍硌着他父亲留给他的铁牌。他把手从帐帘上收回来,在门框边站了片刻,然后掀帘出去。
他走出毡帐时,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阔亦田营地上空飘着今年入冬晚雪前最后的细密雨丝,远处匠作局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暖光。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趟着雨水走回自己的毡帐。蔑儿乞歹正蹲在帐门口拨火盆,看到他掀帘进来,站起来想问话,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数日后,成吉思汗让人把也先不花押送回东路草场。押送的队伍只有几个老怯薛,没有上镣铐,没有囚车,只是一辆青布马车和几匹老马。也先不花坐在马车里,膝上放着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把旧弓——弓弦早已卸了,弓臂上的牛角贴片多处开裂,用皮绳缠着加固。马车上了驿路,正往东拐,柞木林边缘毡帐群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