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从弓到船
帖木儿是在胶东港船坞里过的海路元年夏天。
她是开春之后从阔亦田出发的,带着匠作局最得力的一队铁匠和木工,沿着驿路往东走。从阔亦田到燕京,从燕京到胶东,驿路已经全线贯通,耶律阿海的全程用时登记册上写着标准行程是十八天。帖木儿走了二十一天,不是路不好——是她每到一个驿站就要停下来检查驿站铁门轴的防锈状况、马棚铁钉桩的抗风强度、指路牌铁框的焊接口有没有被春汛泡松。她在燕京驿路维修站停留了整整两天,把辽东新运来的防滑马蹄铁和江南潮湿气候下铁甲防锈新配方的样品全部开箱核验了一遍,然后重新打封条,在每口箱子的封条背面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一个圈加一道竖线,意思是“验讫,发胶东”。
到胶东港那天是傍晚。她站在海塘上往东看了一眼,把海风里的咸腥味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身后的徒弟说了一句话:“这里的风比阔亦田湿。铁会锈得快。把桐油多备一倍。”徒弟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沿着海塘的斜坡往下走,直接走进了船坞。
船坞是帖木儿亲自设计的。她在阔亦田的时候从没造过船,但林远舟从江南给她寄回来一套宋人船匠的手绘船图残本,她花了几个晚上反复琢磨,又派人去高丽请了几个老船匠过来口述经验,然后结合草原上搭建可拆卸毡帐的梁柱结构,画出了这座临时船坞的施工图。船坞分三个区——西区是木料场,堆着从燕京运来的柞木和从江南运来的铁力木;中区是工棚,搭着几座移动式铁匠炉和锯木架;东区是船台,倾斜的滑道一直延伸到潮间带,滑道上已经架起了三根龙骨。帖木儿给这座船坞起了一个很长的名字,写在施工总图的右下角——“阔亦田匠作局胶东分厂,海路元年。”胶东本地的渔民来看热闹,念不全这个名字,就叫它“铁匠船厂”。
帖木儿在船坞西区木料场里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比她想过的所有问题都更根本——木材。
远海大船需要同时满足两个互相矛盾的条件:船肋要够硬,能在台风里不散架;又要够韧,能在浪涌里随波起伏而不折断。宋人船匠的传统做法是用整根铁力木做船肋。铁力木够硬,硬到斧头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但硬得过了头——脆。在近海跑跑没问题,到了远海,遇到横浪,浪头从侧面拍过来,硬船肋没有缓冲余地,应力累积到一定程度说断就断。但用北方柞木也不行。柞木够韧,韧到可以弯成一个半圆不劈裂,但它太轻、太软,在远海的长浪里会被反复扭成麻花,最后不是断——是散。
帖木儿在木料场里蹲了整整两天。她让人把燕京柞木和江南铁力木各锯了十几块样品,摆在木料场的地上,按纹理方向、年轮密度、含水率分门别类排好。她用指甲掐,用水浸,用火烧,用铁锤敲,把每块木头的断裂面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她在阔亦田匠作局的时候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木材——在草原上她只和铁打交道,铁的性格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什么温度淬火、什么角度开刃、什么配比合金能抗零下多少度的严寒。但木头不是铁。木头活着的时候是一棵树,死了之后还在呼吸——吸水就胀,干燥就缩,热了裂,冷了脆,每一块木头的纹理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
第二天傍晚,她在木料场边上蹲着啃干肉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船坞外面沙滩上一个修弓的老兵身上。
那个老兵是从辽东调来的,左手在攻打辽阳府时被碎木桩砸断了三根指骨,伤好了之后不能再拉弓,被安排到胶东港做杂务。帖木儿注意到老兵在修的那把弓——一把旧得不能再旧的草原角弓,弓臂上的牛角贴片有多处开裂,用皮绳缠着加固,弓梢的牛角尖已经磨秃了,弓弦也卸了。老兵把弓臂夹在两膝之间,用一块磨石慢慢打磨牛角贴片的断口,打磨完之后又拿起一块新的牛角片往弓臂上比划。他的动作极慢,但极准,显然已经修过无数把弓。
帖木儿盯着那把弓看了好一阵子。她看的不只是老兵的手艺——她看的是那把弓的结构。角弓。草原角弓从来不是单一材料做的。弓臂的核心是柞木,柞木外侧贴牛角片,内侧贴牛筋层,三种材料用鱼鳔胶粘合在一起。牛角抗压——弓弦松开的时候,弓臂回弹,外侧的牛角承受的是压力;牛筋抗拉——弓弦拉开的时候,弓臂弯曲,内侧的牛筋承受的是拉力;柞木在中间做骨,把两侧的力传导开。三种材料各取其长,互相制约,角弓才能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不裂、在夏天的高温里不软、在反复拉放的过程中不累。
帖木儿蹲在木料场边上,嘴里那口干肉嚼了不知多久。她的徒弟远远看见她把干肉举在嘴边一动不动,以为她噎住了,正要过来拍背,她忽然把干肉从嘴里拿出来,站起来大步往中区工棚走去。
“把铁力木和柞木各锯一批薄板。”她对徒弟说,“铁力木做外壳,柞木做内芯。中间用辽东新配的防水鱼鳔胶粘合,再用铁钉从两侧加固。我要一根复合船肋——和角弓一样的道理:外层抗压,内芯传导,内侧抗拉。”
徒弟愣住了。“师傅——角弓是弯的,船肋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