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历史仙侠玄幻都市

第40章 赤足踏进海浪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江南的战事在入夏之前基本结束了。

临安城破之后,两浙路、江南东路、福建路的州县几乎没有再打什么像样的仗——蒙古骑兵的马蹄到了哪里,哪里的城门就开了。不是守军不想守,是临安的幼帝出降诏书已经由驿路传遍了各州军的驻地,诏书上盖着传国玉玺,朱印鲜红,一个字都没错。还在犹豫的守将在接到驿报后的当天夜里大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把兵器封存入库,把城门钥匙放在驿卒手里,让驿卒骑快马送到最近的蒙古军营。

但成吉思汗没有在临安城里久留。他把受降事务交给了术赤和耶律阿海,把秘书监的典籍清点交给了林远舟,把菱角巷蒙学馆的十二个蒙古士兵继续留给陆夫子教《论语》。他自己带着拖雷和一队怯薛,在临安城破后的第十天清晨,骑马出了东门。

他要去海边。

从临安到杭州湾,快马只需要大半天。驿路是南宋官道,青石板路面,两侧种着垂柳,柳枝在初夏的晨风里拂动,把斑驳的树影洒在马背上。成吉思汗骑马走在最前面,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灰褐色蒙古便袍,腰间挂着那柄短刀。他骑的是一匹黄骠马,从阔亦田一路骑过来的,马鞍后面的皮袋里装着沿途各站驿卒塞给他的干肉脯和青稞面饼。拖雷跟在他身后,也是便袍轻装,腰间挂着他自己的第一把战刀——那把刀是帖木儿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给他的,刀身上打着一道水波纹,帖木儿说是用辽东新铁和燕京柞木炭混合淬火试出来的新配方,比草原上的刀更抗江南的潮湿。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地势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湿,风里的味道也在变——从临安城里的栀子花香变成运河上的水草腥,从水草腥变成一种更辽阔更空旷的味道。盐味。

拖雷最先闻到这股盐味。他在马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马鞭指向东边,对身后的怯薛说:“这是什么味道?”怯薛是个老草原人,跟着大汗打了大半辈子仗,走过的地方比自己部落的草场还多,但他闻到这股味道也愣住了——草原上没有这种味道。盐在草原上是从西域商队手里买来的,是装在皮袋里的白色颗粒,只有做饭的时候才舍得捏一小撮。但这里的盐在空气里,不用买,不用捏,吸一口气就能尝到。

成吉思汗没有回答拖雷。他只是把马速加快了些。

午后,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低矮的海塘土堤。堤上长满了耐盐的碱蓬草,草叶是暗红色的,从堤脚一直铺到堤顶,被海风吹得一层一层往内陆方向倒伏。成吉思汗策马上了堤顶,勒住马。

海。

黄色的泥滩从海塘脚下往东铺开,铺到视线尽头才被一道灰蓝色的水线接住。那道水线看起来不宽,但拖雷盯着看了很久才发现它不是不宽——是太远了,远到人的眼睛无法准确判断它的距离。水线后面是更远的灰蓝色,一层一层叠加往更远处推,推到天空和海水完全分不清边界的地方,推到眼睛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是水还是天的地步。水面不是平的——它一直在动。近处的海涂是泥黄色,潮水从更深处推着一层一层的浪涌上来,浪涌不高,但密,一层叠一层,前浪还没退干净后浪就已经追上来,在泥滩上留下弯弯曲曲的白沫线。更远一些的地方,水面变成了青灰色,海浪开始有了起伏,波峰上被午后的日光照出一片一片流动的银斑。更远的地方,水色更深,近乎墨蓝,海天交界处有一道极淡的白雾,几艘渔船的白帆在雾里若隐若现。

成吉思汗在堤顶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水——比草原还大的水。他这辈子见过草原上最大的湖是贝尔湖,那年攻打塔塔儿部时他在贝尔湖边扎过营,湖面宽到能同时倒映出清晨的太阳和傍晚的月亮。但贝尔湖也有对岸——晴天的时候站在湖边往北看,能看到对岸的山影。这片水没有对岸。别说山影,连一块石头都没有。只有浪,一浪接一浪,无始无终。

海风吹过来,把他灰白色发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甩给拖雷,沿着海塘的斜坡往下走去。泥滩上的碱蓬草被他一脚一脚踩倒,草汁溅在他靴面上,染出几小团暗红色的印子。越往下走,空气里的盐味就越重,重到拖雷怀疑张开嘴就能吃到盐粒。滩涂上的泥是软的,踩下去没过靴底能感到泥底下的硬沙层。潮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水坑在午后日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片一片亮白的光,坑底沉着不知多少被潮水卷进来的蛤蜊壳和碎螺壳,壳缘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像碎瓷片。

成吉思汗走到水线边上,站了片刻,弯下腰,脱掉了右脚的靴子,然后是左脚的靴子。他把靴子并排放在滩涂上一块突起的蛤蜊礁上——那是泥滩上唯一一块硬实的礁石,被海蛎壳覆满了,壳缘锋利,他的手指在放靴子时被划了一道细口,渗出一颗小米大的血珠。他招呼拖雷回岸上等着,拖雷想跟下去却被他说了句“留在这里,等会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