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在同一间屋子里
四年后,辽国开始崩塌。又过了几十年,燕京被金国攻破,萧氏后人抱着这部《西京图志》跟着难民渡河南逃,从燕京一直逃到临安,其他家财全部遗弃,只把这一部图志紧紧搂在怀里。走到临安江边时,这位后人已身无分文,只剩这部图志换一碗粥。但他没换。他把书藏进包袱,自己在冬季冰冷的江风里靠捡拾江滩上冲散的残粮挨了不知多少天。后来被南宋秘书监的馆丞发现时,他已昏倒在书阁门槛上,怀里还紧紧抱着这部《西京图志》。萧氏后人留了下来,用南宋秘书监给他的微薄薪俸继续修补这部被一路风雨磨损的旧舆图。
萧永祺后来重修《西京图志》时,在原稿末尾添补了一段他的话——那年他被金兵围在燕京城里,城外火光冲天,他在城楼上把所有舆图原稿抱在怀里,对自己说:城可以烧,但图上画过的东西,不能让它在世上消失。他临死前把这句话写进了《西京图志》的序言。林远舟此刻在阅览案上翻到了这一页——羊皮纸上那些契丹大字他并不完全认识,但旁边那段汉文译本他逐字看清了。他把指尖轻轻按在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久久未移。
他把《西京图志》小心合上,放在阅览案的左侧。然后他走向第二排书架。这一次他取下的是一部线装书——《临安赋》。封面上没有羊皮,没有骨签,只有一张普通的竹纸书签,签上用小楷写着书名,字迹娟秀,是宋人典型的馆阁体。《临安赋》是南宋秘书监第一任监正主持编纂的,那一年是宋高宗南渡后的第三个年头。金兵还在江北虎视眈眈,临安城墙还没修完,高宗住在原来的州衙改的临时行宫里,每天早晨被江风冻醒。但新任监正带头把城中擅长诗赋的耆旧召集起来,把临安的西湖、苏堤、灵隐寺、钱塘江潮一样一样写成赋文,编成这一部《临安赋》。监正在序言里写道——“城池可破,文脉不可断。今录西湖之水,刻钱塘之月,使后人知临安之美不止在金戈铁马中。”这部书在编纂完的第二年就差点被一场大火全毁——秘书监隔壁的柴房走水,火势蔓延到书库门口,监正带着全体馆丞用棉被浸水堵在书库门外,在浓烟里守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时棉被已经烧焦脆裂,书架和书籍全部安然无恙。林远舟将这本《临安赋》从架上抽出,隔着书封摩挲了一阵,然后起身放在阅览案正中。
他向第三排书架走去。最后一部书放在一个小小函套里,函套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什么标签也没有。他抽开函套盖板,里面是一部薄薄的册子,书名是《营州录》。封面是普通麻纸,纸质粗糙,边缘被翻得起了毛,但每一页都压得很平整——显然被人反复翻阅又仔细压平过许多次。《营州录》是金国一个营州小吏写的笔记。营州是金国最北边与草原接壤的一座边境小城,小吏在营州管了半辈子户籍和马市,每天和各种人打交道——从草原来的蒙古牧人、从燕京来的汉人铁匠、从辽东来的女真猎户、从西域来的回鹘商人。他把每天见到的人和事随手记下来,记了二十年,积下了厚厚一摞手稿。后来营州被战火卷入,小吏抱着手稿逃到南方,手稿在路上被雨淋透、被刀划破、被马蹄踩过三次,只剩下一小半还能辨认。他把这一小半重新誊抄,订成这一册《营州录》,又用这副旧函套好。小吏在序言里写——“营州小邑,无高阁琼楼,无金匮玉牒,唯有贩夫走卒、驿马尘土之日常。然此日常焉知不为他年史笔所遗?余不敢言志,止实录之。”
林远舟把《营州录》放在《临安赋》的右边,然后退后半步,看着阅览案上并排的这三部书。它们来自三个王朝——辽、宋、金。它们的作者生前是敌人,辽人与宋人,金人与宋人——从澶渊之盟到靖康之耻,从采石矶之战到开禧北伐,这几个名字在战场上互相砍杀了整整两百多年。但此刻这三位作者只剩纸笔不剩刀,敌人两个字就和他们身上的战伤一起被时间封进了这些纸页里。放在同一张阅览案上,就像同一位先生门下的三个弟子各自写各自的文章。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某个地方、某段时间、某些人影,从消失中固执地捞回来。
林远舟在这张阅览案前坐了下来。他把椅子拉近,但眼泪已经下来了。不是抽泣——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两道极细的水痕从眼眶下面慢慢滑下去,沿着颧骨、沿着嘴角停在下巴尖上,然后滴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为自己半生所信仰的东西流泪——他把《西京图志》翻开,停在萧永祺写序言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点着那个金国史官用契丹大字和汉文双语刻下的名字;又把《临安赋》翻到监正写前言的那一页,再翻到《营州录》小吏写的自序。三个人的名字并排出现在阅览案上——这些互相为敌的人,他们生前打了那么多年,到死也没有和解。但他们的书,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不知多少堵墙各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后,在这些年间陆续归拢到了这同一间密封的书阁里,又被同一个人翻开。
秘书监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几道细光在阅览案上缓缓移动,从《西京图志》的羊皮封面上移到《临安赋》的竹纸书签上,再从《临安赋》移到《营州录》的旧函套上。日光没有偏袒任何一部书。
他在阅览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那几道光线从案面中央移到了案角的砚台边缘。等他终于平静下来,他从袖子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速记本和炭条,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他写的是——“天下文字终归一统。”写完他把炭条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把三部书逐一合上放回原处。然后把书房门轻轻带上,走到秘书监门口。老百夫长还站在门外的老位置,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把一袋辽东小米往他手边推了推。林远舟没有拿米,他从袖子里拿出帖木仑那纸包,递给老百夫长,说:“阔亦田的普洱团茶。帖木仑给你的。”老百夫长接过纸包,在掌心里掂了掂,闻了闻纸包缝隙里透出来的茶香,然后塞进怀里贴身的夹袋,说这茶留着——等回辽东给识字班那些娃娃们泡一壶尝尝。
林远舟转身沿着窄巷走回御街。他走回来时的方向,经过那些用浸水棉被保下来的书架,经过那些封窗用的木条和空无一人的馆丞值房,经过门楣上那块印着燕子干草的匾额。他走出秘书监大门的时候钱塘江潮正从东面涌入城内的运河水道,潮水拍在码头石阶上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闷响,把临安城最后一丝攻城时的烟火气缓缓卷走。他知道这三部书很快就会被装进铁皮箱,和辽国旧都的城砖残片、西夏故地的织锦残片、金国旧都的官印、吐蕃丹增的“铁”字木板、大理段氏的三语茶牌、辽东屯户的铁牌、虞统领沉江的旗舰锚形标记一起,沿着驿路被送回阔亦田书阁。他刚才坐过的这间小书阁里所有的“北朝旧籍”,很快也会被打散,重新按经史子集编入全国统一的秘书监目录——不再分南朝北朝,不再分正统僭伪,只有作者和书名的顺序。到那天,萧永祺、秘书监首任监正、营州小吏会变成同一张案头并排的三个名字,两个曾经用刀互相挥砍的王朝的读书人,会在后人的编目里被不自觉地归为同一类“前朝修志者”——这才是他想要的统一,不是谁的胜利,是他们的笔迹在书阁里永远停止了争斗。
临安的清晨,天刚亮透,罩在秘书监庭前那棵半枯老槐上的晨雾正沿着树皮裂缝无声地滑落。一个值夜刚醒的士兵端着粥碗靠在邻街墙根,对蹲在水渠边抄水洗脸的同伴指了指身后那栋楼,说:“昨夜里头有个先生,拿三部书放在一张桌子上看——看着看着就哭了。”同伴把脸上的冷水抹掉回头问他:“是哪三部?兵书吗?”士兵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他只在辽东识字班里学过《识字三字经》,还认不全那三本书封面的字——“好像一本叫西什么,一本叫临什么,还有一本叫什么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