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界碑拆除之日
完颜守忠是在女真老兵抬着隐田册走出城门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做出决定的。
这三天里辽阳府城里发生了什么,城外的人只能看到一部分。城墙上的火把照常明灭,箭楼上的哨兵照常换岗,城门照常紧闭。但从第二天开始,城里的炊烟变少了。不是烧不起柴,是很多人已经无心生火做饭。从南门箭楼开始流传的细目抄件在三天之内传遍了全城驻军的每一个百人队,有人把它抄在马厩的木柱上,有人把细目上的数字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有人在夜里巡逻时故意绕开完颜守忠的府衙后门——以示划清界限。第三天傍晚,守北门的一个百夫长带着自己的人马悄悄出了城,没有去术赤军营,而是直接往北走了。他留了一封信给完颜守忠,信上只有一行字:“将军,大汗的细目上,没有北门的弟兄欠的粮。我们先走了。”这封信被完颜守忠的亲兵送到府衙时,完颜守忠正坐在正堂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份帛书抄件。他把北门百夫长的信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这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搁在帛书旁边,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是辽阳府的南城墙。城墙上的金国旧旗被夜风吹得有气无力地拍着旗杆。那面旗还是他父亲在世时换上去的,旗面是金国旧朝的样式,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旗杆顶上蹲着一只乌鸦,乌鸦歪着头看城里,也不叫。完颜守忠站在窗口往外看了约莫半刻钟,转过身来对身边最后一个亲兵说:“去告诉术赤——明天卯时,我在府衙正堂等他。”
术赤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军帐里审阅女真老兵送来的隐田册。录事已经把女真大字的条目逐一译成了蒙文,抄在旁边的羊皮纸上。术赤不懂女真字,但他认得那些译文的数字——田亩、户数、粮草存量,每一项都比他南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他把译文和耶律阿海从旧金国衙门土窖里刨出来的百年赋税细目放在一起对比,发现两套数字从不同方向出发,却指向了同一个结论:完颜守忠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蓄意隐瞒了辽东至少半数的田亩和人力。
然后亲兵在帐门口报了完颜守忠的口信。术赤听完,把隐田册合上。
“备马。”
次日寅时末,术赤带了两个亲兵、一个录事和两个通译,骑马进城。他没有穿甲胄,只在袍子里衬了一件帖木儿新打制的轻便锁子甲——那副锁子甲用细铁环编成,帖木儿说是用辽东铁矿试炼的新配方,比草原上的铁更抗冻,冬天不会脆裂。他让亲兵在府衙大门外等他,自己带着录事和通译走进了完颜守忠的正堂。
完颜守忠站在正堂中央。他没有穿甲,没有佩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胡须修剪过。正堂里的陈设已经被搬空了——案上的文牍、墙上的舆图、架子上的印信,整整齐齐码在堂中央三口木箱里。木箱没有上锁。旁边单独放着一口更小的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是完颜氏的金印和兵符。
完颜守忠看见术赤进来,没有行礼。他把金印从木匣里拿出来,放在三口木箱最上面那口的箱盖上。
“金印、兵符、辽东户籍新旧两套、赋税底册,都在这里。术赤将军,完颜守忠把辽东交还大汗。”
术赤没有立刻去接金印。他走到太师椅前,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帛书抄件。那份薄薄的帛书在案上放了四天,边缘已经被手指反复摩挲得起了毛。他再看向完颜守忠。“有别的条件吗?”
完颜守忠摇了摇头。他说他知道术赤此前几度派人给他留路,知道他即便攻城也会把屠城令压在最后。如今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我知道按大札撒,隐田截赋、私设界碑、阻截驿路——哪一条都够夺爵收地。我不为自己求情。只有一件事:辽东的女真旧部,他们瞒地不是他们自己要瞒的。是我让他们瞒的。大汗要追罪,追我的罪就够了。”
术赤示意录事把女真老兵那几册隐田册放在案上,翻到独眼老者署名的那一页。他把隐田册摊开放在完颜守忠面前:“不用你替他们求情。他们已经自己替自己求了——把隐田册交出来,说他们不想再瞒了。他们还说不是怕大汗打进来,是怕死了以后没脸见先人。”
完颜守忠低头看着隐田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女真大字,那些打从金国还没亡时就在记的隐田数目。隔了片刻,他伸出右手,把金印往术赤的方向又推了半寸。然后他直起腰,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和女真老兵三天前在术赤营门口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术赤看了他片刻,把隐田册合上。然后他伸手拿起那枚金印,放在录事的文牍箱里。“完颜守忠,大汗说了——让你去阔亦田,在大札撒面前把隐田的事说清楚。你现在交出金印、交出隐田册,这算自首。大札撒对自首的人,罪减一等。但你私设界碑、截断驿路,这不能减。因为驿路不是大汗一个人的驿路——是辽东所有屯户、盐户、驿卒的驿路。你把他们的路断了这些年,这个罪你得自己去阔亦田向大汗交代。”
完颜守忠跪下去。不是被押着跪的,是自己跪的。他把头磕在地上,那个磕头的动作很慢很干——干涩得像是骨头里已经没有水分了。他保持磕头的姿势约莫数息,才被术赤抬手示意亲兵扶起来。
亲卫进堂将金印、兵符、户籍册、赋税底册逐箱清点,贴上阔亦田驿路总管府的封条。录事在文签上逐一注明品类件数。然后完颜守忠被术赤的两个亲兵带出府衙,押往城外军营,今日之内就将启程送往阔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