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暗线查疏漏，江堤筑心防
1938年8月16日的汉口，江雾裹着硝烟味在码头上空盘旋。法国巡捕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响，与撤退百姓的木屐声、士兵的军靴声搅在一起，像锅煮坏了的粥。吴石站在“楚光”号轮船的舷梯口，黄呢军装的袖口被江风掀起，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手表——指针指向七点整，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刻钟。
“处长，何副处长的车在那边。”赵虎指着巷口的军用吉普车，车身上还沾着新洲的泥点。吴石点点头，目光掠过码头上堆积的军火箱，箱身的“汉阳造”字样被雨水泡得发涨。有个搬运工脚下一滑，箱子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步枪枪管，泛着冷光。
吉普车刚拐进法租界，何建业就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军靴在水洼里踩出朵泥花。“吴处长，情报站的王站长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寓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捏着张现场照片，“法医说是氰化物中毒，桌上还放着没发出去的情报，是关于咱们新洲预备队的调动路线。”
吴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照片上的王站长趴在桌上，手指还按在电报纸上，纸页上的字迹被血浸得模糊。“情报发出去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冰碴，吉普车的座椅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何建业摇摇头：“电台没开，密码本也不见了——特勤队在窗台上发现了个梅花形的针孔，像是被人用微型相机拍过。”
车子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下，门口的特勤队员正用粉笔画圈，圈里是几枚带泥的鞋印。“这是王站长的寓所，”何建业推开虚掩的门，一股苦杏仁味扑面而来，“法医刚走，现场没动过。”客厅的八仙桌上，半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的青瓷茶杯里，残茶结着层膜。
吴石戴上白手套，指尖拂过电报纸的边缘——纸页有被折过的痕迹，折痕里沾着点银粉。“这是舞厅里常用的香粉，”他忽然想起昨晚截获的密电，提到日军特战队有个女特务，代号“白梅”，“让特勤队去查最近三天出入法租界舞厅的女人，尤其是用这种香粉的。”
林阿福正蹲在窗台前，用放大镜看那个梅花形针孔。“处长，这针孔边缘很光滑，是特制的相机镜头戳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片碎玻璃，“窗玻璃有裂缝，应该是昨晚下雨时被人从外面撬过。”
何建业忽然指着墙角的暖气片：“这里有脚印。”灰尘上印着个小巧的皮鞋印，鞋跟处有朵梅花图案，与针孔的形状正好吻合。“是‘白梅’没错，”何建业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她肯定还在法租界，特勤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中午的法租界，雨下得更急了。吴石坐在军统情报站的办公室里，翻着近一个月的情报传递记录。记录簿的纸页很新，显然是换过的，只有最后几页记着最近的传递路线，用的墨水比前面的深——是后补的。
“王站长死前三天，有份关于孝感机场的情报没记在簿上，”林阿福指着记录簿的空白处，“但我们在电台日志里查到了发报记录，时间是8月13日凌晨两点。”吴石的手指在空白处敲了敲，忽然想起空军夜航队奇袭孝感机场时，日军的防空炮像是早有准备，打下来两架战机。
“查那天的值班情报员，”吴石对赵虎说，“还有，把所有密码本都拿来，我要核对更换记录。”情报站的密码本锁在铁皮柜里，钥匙由王站长和两个副组长分管。当副组长打开柜子时，吴石发现最新的密码本不见了，只剩个空皮，上面贴着张梅花形的贴纸。
“‘白梅’不仅偷了情报，还换了密码本，”何建业的声音带着寒意，“现在前线收到的密电，很可能是日军伪造的。”他抓起电话，要通前线指挥部：“让他们暂停执行所有密电指令，等新密码本送到再行动！”
雨停的时候，特勤队在霞飞路的舞厅里抓到了“白梅”。她穿着身白色旗袍，头发上别着朵梅花形的发簪，正是吴石在照片上见过的样子。搜查时，从她的手包里翻出个微型相机，胶卷里果然有新洲预备队的调动路线，还有那份失踪的密码本。
“密码本是王站长给我的，”“白梅”被押到情报站时，脸上还带着笑，“他儿子在上海被你们抓了，我只是帮他传个消息。”吴石盯着她的眼睛：“孝感机场的情报也是他发的？”“白梅”耸耸肩：“不然你们以为，日军的防空炮怎么会那么准？”
审讯室的灯光很暗，照在“白梅”的发簪上，反射出冷光。何建业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她面前，扯下发簪——簪子的空心处藏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都是情报站的副组长。“他们三个，和王站长是一伙的，”“白梅”笑得更得意了，“你们的情报网，早就烂透了。”
吴石立刻让特勤队控制住三个副组长。搜查他们的办公室时，在其中一人的抽屉里发现了本日记，里面记着每次传递假情报的时间和内容，最后一页写着“8月25日，送新洲预备队布防图至江边仓库”。
“他们要在我离开那天动手，”吴石把日记拍在桌上，“想用假情报把预备队引进日军的包围圈。”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新洲的位置画了个叉，旁边标上“真布防：移至黄陂东侧”，“让林阿福带新密码本去前线，亲自给预备队指挥官交底。”
接下来的几天，吴石几乎住在情报站。他让赵虎重新规划传递路线，避开所有被渗透的节点，从码头的搬运工里挑了十个可靠的，组成“扁担队”，用挑夫的身份传递情报，接头暗号是“今天的米价涨了三分”。
何建业则带着特勤队清查情报站的人员，把有嫌疑的全调离核心岗位，换成从陆军大学调来的学员。沈文儒也来了，负责核对密码本的更换记录，他用红笔在每个更换日期旁画个五角星，说这样就不会被人篡改了。
8月20日的深夜，情报站的电台突然响了。是前线发来的，用的是新密码：“日军按假情报在阳新设伏，我军已绕至富水河南岸东侧，反包围成功，歼敌五百余。” 吴石看着电报纸，忽然觉得眼角发潮——这是王站长死后，第一份安全送达的真情报。
何建业端来两碗热汤面，是从巷口的面馆买的，汤面上漂着葱花。“‘扁担队’第一次传递就成功了，”他把筷子递给吴石，“那个带头的搬运工，爹是在九江牺牲的士兵，他说一定要把情报送对地方。”
吴石挑起面条，忽然看见窗外的江面上，有艘小船在夜色里划行，船头挂着盏马灯，像颗移动的星。那是“扁担队”的人在送情报，桨声在江面上荡开，和远处的炮声混在一起，却透着股踏实的劲。
8月25日清晨，吴石站在码头的甲板上，手里攥着新的情报传递路线图。图上用红笔标着三条线，像三根结实的绳子，把情报站和前线拴在一起。何建业、赵虎、林阿福站在码头上，沈文儒也来了，手里捧着个新的密码本，封面上画着颗五角星。
“新密码本三天一换，由‘扁担队’和学员们轮流保管，”沈文儒的眼镜上沾着露水，“我们还在密码里加了个‘吴’字暗码，只有您和前线指挥官知道。”吴石摸了摸他的头，像摸自己的弟弟。
汽笛响了，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吴石望着越来越小的汉口城，看见特勤队的吉普车还停在岸边，何建业正对着他挥手，军帽的帽檐在晨光里闪着光。江风把情报站的灯光吹得摇晃，像颗不肯灭的星。